满室寂静。
花生大士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腕间的菩提串突然"啪"地断线,浑圆的珠子滚落一地,在青砖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,如同年少时未能说出口的告白,终于在此刻倾泻而出。
老人弯腰去捡,雪白的长眉垂下来遮住了表情:"我们这些老骨头啊..."他的声音突然沙哑,"配不上她。"
一粒菩提珠滚到李当归脚边。
老人弯腰拾起最后一粒菩提珠,却在直起身时突然挺直了佝偻的背脊,浑浊的双眼迸发出年轻人般的光彩。
他拂袖扫开案上公文,仿佛要在这方寸之间展开一幅江湖长卷。
"汀兰孤身南下那年,正值南北战火初歇。"花生大士的指尖在案面轻叩,节奏如马蹄踏过青石板,"她一袭白衣,双剑负背,所过之处——"他突然抬头,白眉下的眼睛灼灼发亮,"你们可知当时江湖怎么传颂她?"
不待回答,老人突然拍案吟道:"翩若惊鸿影,双壁醉九州!"
案上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,雀翎的骨铃也随之一颤。
李当归恍惚看见三十年前的春风里,一个白衣女子策马穿过城门,剑鞘上的霜纹折射着朝阳,惊起满街飞花。
"她专挑豪强恶霸下手。"花生大士掰着枯瘦的手指计数,"玉罗城的'血手盐商',白虎寨的'铁鞭太岁',青南港的'剥皮税吏'...个个都是盘踞一方的恶蛟,全被她那双剑挑了巢穴。"
静姝不知何时凑到了案边,乌黑色的发梢垂在登记簿上。
她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脸颊,仿佛在对照什么。
花生大士瞥了她一眼,继续道:
"最绝的是她办案手法——每惩处一个恶霸,必留其三分产业接济贫民。"老人突然压低声音,"知道为什么南北贵族都拿她没办法吗?因为被她救过的百姓,甘愿用血肉筑成护她的墙。"
宁芙的寒螭剑突然发出清越的剑鸣。
这位鲜少动容的将军,此刻眼中竟闪过一丝罕见的敬意。
花生大士突然苦笑:"那些年追求她的队伍能从白虎城排到玉罗城。有权贵赠她南海明珠,有修士献上长生丹方..."老人摇摇头,"可她剑穗都不曾为谁摆动半分。"
李当归掌心突然一热。
"解厄"神纹不知何时浮现出来,泛着淡淡的金芒。
他忽然想起儿时母亲熬药时哼的小调——现在想来,那似乎是某支江湖谣曲的片段。
"直到那场雨夜血战。"花生大士语气陡转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间重新串好的菩提,"汀兰为救一村孩童,独战'七煞修罗'。虽然斩了那魔头,自己也中了剧毒,倒在白虎城外的老槐沟..."
老人突然指向李当归,枯瘦的手臂微微发颤:"你父亲——那个背着药篓的傻小子,就是在沟底发现的她。"
阳光突然斜斜地穿透窗纸,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幅流动的光影戏——恍惚间,李当归看见年轻时的父亲跪在泥泞中,将染血的剑客背起。
母亲的剑穗垂落下来,与父亲药篓里新采的当归轻轻相碰。
"据说他背着汀兰走了三天三夜。"花生大士的声音忽然轻柔下来,"过悬崖时用藤蔓捆着两人腰身,遇狼群就点燃药草驱赶...最后是拿祖传的'九转还魂丹'吊住了她一口气。"
......
时间飞速前移,回到了那个战乱与祥和共存的年代。
那天也如今天这般,空气燥热而绵长。
......
一个药铺子里。
晨光像融化的金箔,透过窗纸上的破洞淌进来,在床榻上烙下几个晃动的光斑。
一位美的不像话的女子正静静的躺在上面。
她的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时,最先看到的是一根横梁——上面结着蛛网,挂着几串风干的药草,绝不是她记忆中最后一幕的血色天空。
"我...没死?"
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
试着动了动手指,意料中的剧痛没有出现,只有久卧的酸麻感。
这不对劲,那是公认的无解之毒,中者三日必全身溃烂而亡。
女子撑着床板慢慢坐起,散乱的长发垂落肩头。
她身上还是那件染血的白衣,袖口被利刃划开的口子已经被人粗粗缝上,针脚歪歪扭扭像孩子的手笔。
被褥有淡淡的皂角味,底下垫着晒干的药草,随动作发出窸窣轻响。
窗外传来规律的"哆、哆"声,像是利刃劈开木柴。
女子掀开被子,双脚触到冰凉的地面时微微发颤,但比想象中有力得多。
她走到窗前,手指碰到窗棂的瞬间愣住了——掌心常年握剑的茧子像是被什么药草敷过,边缘圆润得像新生儿的肌肤。
推开窗的刹那,山间的晨风裹着药香扑面而来。
院子里,一个穿着粗布衣的少年正在劈柴,他的衣服破旧的不成样子,补丁上还摞着补丁。
他每挥一次柴刀,肘部就会露出块更大的补丁,洗得发白的布料在阳光下几乎透明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少年突然咳嗽起来,扶着腰直起身,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水。
就在这个瞬间,他抬头看见了窗边的女子。
"哐当!"
柴刀砸在石板上,惊跑了觅食的麻雀。
少年像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,沾着木屑的手悬在半空,嘴唇开合几次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看起来想逃跑,又想上前,结果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。
女子看到这一幕忽然笑了。
这一笑仿佛冰河解冻,晨光都为之明亮了几分。
她太久没这样笑过了——江湖血雨里容不得真心笑意,可眼前这个慌乱的补丁少年,比任何世家公子的珍稀贺礼都更让她开怀。
少年却呆住了。
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笑容,像是寒冬里突然绽放的雪莲,又像是阴云中劈下的第一道春光。
等他反应过来时,发现自己居然也跟着笑了,嘴角咧得发酸。
风掠过院角的药圃,几片当归叶子轻轻摇摆。
少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手忙脚乱比划着:"你、你别动!伤口刚结痂!"他指着自己胸口相应位置,急得额头又冒出汗珠,"我熬了粥!加了黄芪和..."
女子望着这个语无伦次的少年,忽然注意到他指尖密密麻麻的针眼——那是连夜施针留下的痕迹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胸前,脏污的衣襟下隐约可见包扎工整的绷带。
少年已经冲进厨房,途中还被门槛绊了个趔趄。
汀兰听着里面锅碗瓢盆叮当乱响,轻轻按住窗台。
阳光温暖着她的指尖,远处山峦起伏如剑脊,近处晾晒的药材散发出苦涩清香。
远处药架上的当归随风轻晃,忽然让她瞳孔骤缩。
她想起一件及其重要的事情——还有人在等她!
她猛地撑起身子,却扯动肋间伤口。
一阵剧痛袭来,眼前发黑的瞬间,她听见瓷碗摔碎的脆响。
"别动!"
少年冲过来时带着满身药香,手臂稳稳托住她下滑的身躯。
汀兰想挣开,却发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任由对方将她扶回藤椅。
"你伤的太重。"少年蹲下来捡拾碎瓷,发梢还沾着灶台边的面粉,"至少十日不能下榻。"
他忽然抬头,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眼神,"你要办的事,比命还重要?"
汀兰望向窗外。
晾晒的红色绡花在风中翻飞,像极了一个人。
晨光斜照进药铺后堂,将那张破旧的榆木饭桌镀上一层金边。
桌面虽布满岁月刻下的划痕,却被擦得泛出温润光泽,连木纹里的沟壑都纤尘不染。
汀兰的指尖抚过碗沿——最普通的粗陶碗,沿口还有处烧制时留下的疙瘩,但摸上去清爽洁净,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。
粥是琥珀色的,表面凝着层薄薄的米油。
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,突然睁大了眼睛。
这粥甜的不像话,根本想象不到是眼前的穷苦少年做出来的。
"好甜啊。"
这句话像道惊雷劈在少年头上。
他原本就低垂的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,闻言猛地站起来,膝盖撞到桌腿发出"咚"的闷响。
"我、我可能糖放多了!"他结结巴巴地说,手指揪住衣摆上最大的那块补丁,"灶上还温着白粥,我这就去..."
"不必。"汀兰用勺背轻轻敲了下碗沿,"我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