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困又乏,手捧起热水往脸上浇,撑着桶壁站起身,带着一身水迈出浴盆,踩在地上的毛毯,寒风吹进来一阵凉扑在他身上,他抬头看,窗户没有关,忽然一个人影跳上窗台,手扶在窗边,张口要讲话,看见赤条条的隋良野,猛地转开脸,面红耳赤,隋良野擦干身体,穿上衣服,才向外走,顺便叫他,“进来吧,李道林,你翻错窗户了。”
李道林的脚步声响起来,落在地上,而后走过来,他看隋良野歪靠在床边,便问:“你不舒服吗?”
隋良野摇摇头,“什么事,快些讲,我有客人要来。”
李道林朝门口看了眼,才回过头道:“明日宽班赴芦义门纪念堂口设立十五周年的晚宴,按以前会盟宴的流程,约莫亥时三刻他会从统山下经过,你要找他,那时候最好,他从来不需要人陪护。”
隋良野有气无力地点点头,李道林皱起眉,“你这样,明天去得了吗?或者我另找个时间?”
“可以。”
“决斗是生死大事,如果……”
话没说完,门口便已有了响动,薛柳正在请古师父,隋良野站起身,推了把李道林,尽管没用什么力气,但李道林顺着他手臂的力道挪了挪,隋良野道:“我说可以便可以,快走,别给我找麻烦。”
李道林担心地看了他一眼,“这客人好不通情理,你今日身体不适,他怎么还要逼人。我去跟他讲。”
说着要往门口去,隋良野没力气使不出拳,但脾气上来了,抬手给李道林一巴掌,目光灼灼地盯着他,“我的事我说了算,谁允许你替我做决定。”
李道林被这一巴掌打懵了,一时不知是气是恼,瞪圆了眼睛怒视隋良野,“你竟敢打我?!”
隋良野再推他一把,李道林没动,但门声一响,他恶狠狠地瞪了隋良野一眼,转身从来处离开了。
隋良野觉得疲累,也没看进来的古师父,转身去床上抖开被子钻进去,顺手把床边的帷幔放了下来,古师父放下手里的礼品,一转头不见了隋良野,只有轻纱窗幔摇摇晃晃,影影绰绰,烛光朦朦胧胧,光影忽明忽暗,他心一动,悄声走过去,掀开纱幔,朝里面看去,只见隋良野发着热,脸红皮白,一层薄汗让乌黑的头发丝缕贴在脸颊,肩头脖颈发着粉,金丝鸳鸯红花被压在白花花的一条手臂下,忽热忽冷,雪白的身体和这条红被纠缠,古师父压着声音,轻轻坐在床边,俯身到他耳边,问:“怎么了?”
隋良野声音发干,“我不大舒服。”
古师父将手从他被子里伸进去,摸着他的脊背,光洁且寒凉,“只是小病,养养便好了,我给你倒些水?”
隋良野翻过脸,“我怕过了病气给你,古师父今天还是先回去吧。”
古师父轻声细语的,手从他后背绕到前面,“胡说,怎么就有病气,再说,我并不常出来,最近尤其事多,现在回去,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,到时候岂不是想得厉害?”他贴得越发紧,已将被子褪去大半,隋良野昏昏沉沉,只得告饶,但古师父当下情动不止,又觉此情此景天造机缘,早已蓄势待发,无论如何是不愿走的,隋良野推了他两下,但古师父只是拨开隋良野的手,贴在他脸上胡乱地亲吻,急色且迫不及待,隋良野只觉得自己好像一条光溜溜的鱼被刮鳞剖皮,他疲累地看着衣服落在地上,心道总有这一遭,早些晚些有什么区别,赶紧弄完了事罢了,于是也不再挣扎,任凭古师父上下其手,平日里再君子的人,不到床上都见不出真意,这古师父着实是个好色之徒,怪不得张承东行此一招,如今古师父便将隋良野揉遍,什么亲热话都往外讲,不住地夸赞隋良野的美貌,一路自上吻到下,隋良野忽然感觉一阵强烈的厌恶和愤怒涌起来,又被自己强行压下去,等他终于进来摇晃时,隋良野撑不住睡着了。
隋良野不知道古师父什么时候走的,他醒来就已经日晒三杆,但床上身上都十分清爽,他知道古师父断然不会做这种事,起身后看见薛柳来送饭,估计是薛柳帮忙做的清理。薛柳也不抬头,只是一味地做活,把饭菜都上齐了,就闷着头往外走,隋良野叫住他,跟他道谢,薛柳应了一声,出门去了。
因为睡得好,隋良野已经恢复大半,他很少生病,想来是近日练功勤了些,没有休息好,发了一场热,发罢也就算了,今日状态尚可,只是还有些鼻音,头脑十分清醒,这会儿想起来昨晚上似乎还哭了几下,倒也不是因为痛或爽,多半是因为病了也不能休息而委屈的,记不太清古师父具体怎么个反应,但好像是更激动了些。
有时候,隋良野很难理解男子。
他饭还没吃饭,隋希仁忽然闯了进来,身后还跟着没拦住隋希仁的薛柳,站在他面前,雄赳赳气昂昂的。
隋良野看他一眼,继续吃饭,“有事么?”
隋希仁点头道:“有。”
薛柳拽拽隋希仁袖子,“你过两天再说吧。”
隋希仁甩开他,“不,就现在说。”
隋良野抬头问:“你这几天去书院了吗?”
隋希仁理直气壮道:“没有。”
隋良野问:“你要说什么?”
隋希仁慨然道:“我要退学。”
隋良野道:“不可以。”
然后继续低头吃饭。
沉默。
隋良野抬头问:“还有别的事?”
隋希仁问:“为什么不行?”
隋良野道:“因为我说不可以。”
薛柳道:“咱们过几天再说,过几天……”
隋良野道:“过几天都不可以。”
隋希仁道:“我说,我不想念书,我不爱念书,我不要念书,念书把我逼疯了。”
隋良野道:“人是因为想做什么、爱做什么才做什么的么?你以为我是喜欢才待在这里的么?”
隋希仁猛地扬起声音,“那太好了,请您走吧!现在就离开,我求求你别管我了,我是死是活跟您有什么关系呢?我求求您行行好赶紧放过我吧!别把你遭受的一切怪在我头上,别把你受的苦全部算给我的账,我没要求你做这些,我欠不起这个恩情,我不是你的什么人,我不是你苦难的原因,我承受不了这些,你别做好人就是放过你自己,你放过自己就是放过我……”
隋良野听得一头雾水,“什么?”
隋希仁道:“就算因为我吧好不好,只要你离开这里,我的账就算清了,这可以吗?”
隋良野不解,“你在说什么?”
隋希仁仰头无奈地长出了一口气,正要说些什么,隋良野接着道:“胡言乱语,不知所云,滚出去上学去,别让我看见你!”
薛柳还是头一次见隋良野情绪如此波动,接着便听到隋良野猛烈地咳嗽起来,蓄势待发准备长篇大论的隋希仁一下在这咳嗽中哑了火,薛柳跑过去递水拍背,同时向隋希仁送来一个责备的眼神,好像这一切因为他。
隋希仁无奈地叹气,他不知道如何让隋良野哪怕听自己讲一句话,或是跟他讲道理,他在隋良野面前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,于是他转身出了门。
他出门往书院走,又是一个忍耐的清晨,走向一个忍耐的中午,吃过一顿忍耐的午饭,再挨过一个忍耐的下午,等一个忍耐的夜晚,睡一个长长的觉。
他在书桌上趴着,并没有招惹任何人,即便被同学围着捉弄,被先生冷嘲热讽,隋希仁的心都十分平淡,早已习惯的事。只是今天总觉得燥热,脑袋在手臂上左转右转都不舒服,先生讲了一上午,摇头晃脑的念些他听不明白的经典,前面的几个学生互相逗趣,隋希仁猛地抬起身子,惊得那几个学生一起朝他看。最前面那些学生年纪都有二十五上下,半个功名没捞到,仍旧在此念书,此时十分嫌弃地回头看向隋希仁,隋希仁头一次正视他们,忽然觉得这不就是自己十年后的样子吗,一事无成,神神叨叨。
想到这里,隋希仁站起身朝门口走,先生大惊失色,不敢置信地问:“你去哪儿?”
隋希仁回头道:“随便走走。”
先生指着桌子道:“怎么不能拿书本呢?”
隋希仁道:“不要了。”
先生气得胡子翘起,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隋希仁出门转转,没有特别要去的地方,他太专心“念书”了,不仅书没念会,连自己想干什么都没想过,自己愿意做什么呢?其实隋希仁扪心自问,并不是个不学无术的混世魔王,对于他感兴趣的事,倒是很乐于钻研,就比如说小时候他在学堂组织的斗狗赛,不仅拉起了一个稳定的赛事,收入不菲,还钻研出了斗狗技法大全,甚至很多年纪比他大的地痞流氓都要来问他怎么训狗,怎么比赛,要不是爹娘逼着他跟隋良野学写字,隋希仁的斗狗赛定然会被他发扬光大。说起隋良野,也怪隋希仁那时候觉得他新鲜,乐得跟他相处,但那时候不了解隋良野,不知道他是这么一个专横固执、刚愎自用、独断专行的人。
他想着叹气,不自觉逛到市集里去,今天月三十,正是热闹的时候,秋收完了卖过粮,商人也收了秋账,家家户户正是闲时,于是街上人头攒动,隋希仁很久没逛过,这会儿当然那里人多往哪里去凑热闹。
正好挤进说书的圈子里,前面有个人领着小孩离开了场,隋希仁钻进去立刻坐在空出的位置,一听,原来是在讲聚众好汉宰杀县官的传奇故事,怪不得那长辈领着孩子快步走。率空山好汉霸占一方,因县官欺压百姓而下山主持公道,宰杀县官挂衙门,头领坐堂三天,将冤假错案一扫而空,不拿百姓一个铜板,潇洒拍马而去。这故事里县官被杀一情节讲得是栩栩如生,鲜血淋漓,残酷非常,听得座中男女掩面呲息,但又好奇不止,一直想听。
听着故事里的血,隋希仁眼前浮现出他当年斗狗的场景,两犬相遇,红口利齿扑咬而缠,相争不死不休,斗犬场外喧闹不止,平日里再衣冠楚楚此时也面目狰狞,喷口水磨后牙,伸着手臂比比划划,斗犬场内血污满地,犬毛犬齿零落一地,斗败的一方在地上苟延残喘,可怜兮兮地喷着粗气,在地上发抖打颤,赢的也摇摇晃晃,呜呜咽咽地用残腿划着地,只有赢犬的主人最兴奋,吼叫着从场外冲进来,好像斗赢的是他一般在场内叫,而斗败犬的主人转头就走,叹这狗给自己丢了大人,隋希仁将脑海中的狗替换成人形,一下子打了个哆嗦,但似乎也并不是因为惊惧。
他在集市上消磨一天,傍晚了他才磨蹭地回了家,回家的路上他突然想起来,今后他可以照此行事,既然隋良野那边他辩论不过,那就来个阳奉阴违、暗度陈仓,反正先生告状也向来只能写告状书到家里,好些时候都被隋希仁拦截,根本没落在隋良野手中。
隋希仁回家时天色已黑,薛柳不在馆里待着偏又在他家院子,似乎等了好久的样子,问他今日放学怎么这么晚,又跑哪里胡闹,薛柳指着他的鼻子道:“你可不要年纪轻轻学人招花惹柳,你要是一闹,我们可立马就听得到。”说着又点点他的额头,隋希仁皱起眉,还没说话,薛柳便拉着他去侧堂吃饭,桌上已经给他准备了满满一桌的菜,薛柳殷勤地给他盛汤,“快些吃,要不要加些菜?”
隋希仁问:“他呢?”
薛流道:“他有事出去了。你怎么不动筷子?是不是在外面吃过了?我都说了要你一放学就回家,年纪轻轻就好在外面玩将来可怎么得了。”
隋希仁冷笑,他今日还没开始逛巷子扯流子跟狐朋狗友学逍遥,这事起码过两天他再做,另外,“你差不多得了,你是我什么人?”
薛柳一愣,隋希仁继续道:“他说我几句也就算了,你什么东西,真把自己当我嫂子了?恶不恶心。”
薛柳脸色一变,气得眼睛眨个不停,“你……你小子真是不识好人心。”
隋希仁站起来,“我们家的事你还是少管,别把你楼里那些脏东西带进来。”说罢转身出门,留薛柳一人气恼。
隋希仁去隋良野房间桌子里拿了些银子,出门找饭吃,在院子看见侧堂敞开的门里,薛柳呆坐在丰盛的菜旁,失神地塌着肩膀,十分寂寥,隋希仁笑笑,出了门。
他倒也没去太远,本想去长梁街东随便找个馆子,但今天月三十,到处都满座,他转了一圈没好去处,索性回家骑了马,扬鞭直奔城西去了。他拿的钱多,也是头一次手里有这许多钱,干脆豪横起来,好菜点遍,叫了酒,一腿踩在凳子上,等小二来服侍,那小二一边倒酒一边打量,“小公子今年年方几何呢?”
隋希仁一锭银子拍在桌上,“几何又怎样,来你们这是给你们面子,叫个唱曲儿的来。”
小二眼疾手快地收了钱,点头哈腰地下去,不一会儿好菜好酒摆满桌,又来了两个女子,一个抚琴一个唱曲,浓妆艳抹地站在桌边,行了礼便咿呀地唱起来。
隋希仁拿起筷子吃饭,有多少吃多少,听见身后有人暄吵,转头一看,原来是有个衣衫褴褛的习武之人吃了饭结账钱不够,正和店家理论,那武夫道,我进门便道身上只有五两,看着拿些酒菜,怎么上来结账却这好些?店家不管这些,只道吃饭付钱,天经地义。一时几个大汉将那武夫围住,隋希仁一看,那武夫身后背着把刀,心道莫不是要抽刀见血,但看了好半天,也只是打口水仗,没什么意思,况且又吵闹,耽误他吃饭,便叫来店家,问了钱数,替他付了帐,这武夫前来道谢,隋希仁请他同座饮酒,又喝一回。
酒足饭饱,两人在店门口分手,隋希仁看街上人气稀落,估计时辰已晚,担心隋良野回去见不到他要骂他,便牵了马往家回,但他偏又因醉酒头痛上不得马,只好牵着马往回走,为了早些到,他只得抄近道,走了统山下偏路。
这条路更是人烟稀少,十分偏僻,隋希仁牵着马,小心地留意着脚下。
忽然听见前方有声音,他放慢脚步,本以为对面的人要走过来,但似乎并未见人影,反而声音清晰了些,有两道声音,一道清冷些一道沉稳些,隋希仁一愣,这不是隋希仁的声音吗?于是隋希仁拽着马往一旁走了走,藏起身体,探头看,其中一个正是隋良野。
宽班道:“真是冤家路窄,你还特地在这里等着我,一个晚上就让你缠上来,也是我不留心了。”
隋良野道:“何必废话,你我都是习武之人,所有仇怨都在今晚了结。”
宽班笑起来,“听你嗓音,怕是身体还没好全,你且回去吧,改日再来斗。”
隋良野背一只手伸一只手,前后脚隔开半步拉开张臂架势,开口道:“你不也喝了酒。别躲了,我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你身上。”
宽班又咯咯笑起来,“我喝酒你也担心?别太为你相公操心了。”
懒得听其它废话,隋良野迈步上前,长拳直朝面门而去,宽班见此招锋利,撤开一步,右脚在墙上一蹬,凌空跃起飞起一脚,直腿长横,端的一副豪壮身份,功夫架势,这一脚势大力沉直朝着隋良野脖颈而来,隋良野踩上另一面墙,不躲不避,冲着来的那脚的脚腕猛然踢技,宽班见隋良野位置更高,这一招得不了益,手往腰后一摸,将腰带抽出在空中一抖,柔鞭一伸缠在栏杆上将自己猛地拽起,翻身上了屋檐,鞭子一甩,在空中发出啪地一声,宽班冲他招招手,笑问道:“怎么,要不要给你找个趁手的兵器?”隋良野跟着翻上屋檐,“用不着。”说着几步冲上,将距离拉近,长鞭一时没有施展空间,但宽班这东西显然很有道行,他将长鞭一缩,拿鞭子哗啦啦折起来,转眼成了支短棒持在胸前,这本是武器玄机,但隋良野却等个好时候,鞭软后棒硬前,一拳打断支撑节,那东西立时成了废物,宽班一惊,看隋良野短拳力大速疾,只好甩开那东西,赤手空拳与隋良野对起招来。二十来招后,宽班已自觉落了下风,一个不备,隋良野一拳砸在他左颊,将宽班的牙关打开,隋良野趁机一拳从下颌往上打,宽班猛地咬了自己的舌头,当时牙口与舌头都出了血,他嘴里一股浓烈腥味,逼得手上招式也越发厉害,左臂长伸,要将隋良野挟住,这正是他练武中因比普通人臂长独有的优势,隋良野没被这招抓住,眼见对面长臂舞爪,猛地退后数步,宽班也不追,退后一步转头呸出一口血,冷笑道:“有高人指点,你才知道我长鞭之变,才躲得过我弧形爪。”隋良野根本没给他感叹时间,又从左路逼近,宽班转身,袍衣起转,那袍上金线尾端的铜板忽然脱袍而出,颗颗如镖,粒粒似刺,横面而出,将隋良野能行之路堵得严严实实,但隋良野早已跃起,那一排铜板够不上他的高度,宽班不急,既如此他也有变招,手一抖袍,袍后面的铜板则高出许多,这次正对着隋良野落下的高度,料他必然躲不过,却只见隋良野竟能从铜板中翻出,而脸和手臂向后一伸,一枚铜板擦断了他的一缕发丝,而隋良野这一脚凌空劈下,宽班躲开头,但这脚踢中宽班右肩,宽班被砸得猛然一沉,单腿一软跪在地上,隋良野已越至他身后,刚转过身,宽班立时抱拳,“技不如人,你赢了,你赢了。”
隋良野冷淡地俯视他,宽班继续道:“可你我有什么深仇大恨,我当日做事,也是受人差使,若不是帮派,你我怕是永远不会相遇,你之屈辱,岂是我一人之过?”见隋良野仍不答话,宽班继续道:“当日我本该杀你,但我并没有,江湖总有相见时,何不得饶人处且饶人。”
隋良野问:“所以你只是该杀我,而不是羞辱我。”
宽班冷笑道:“得了便宜还卖乖,我不留你一命,你如今能有这样好身价吗。再说,若是所有污你的人你都杀,阳都还有全整的男人吗?”
隋良野眯了下眼看向他,眼神好似一柄利刃,宽班这时眼睛朝下一斜,已是看好了开溜的路,刚才说这些话也将肩膀固回,这时站起身,嬉皮笑脸道:“是我不会说话,千万不要怪我。”说着手中洒出一捧银粉朝隋良野面上甩,趁隋良野抬袖遮面,宽班翻身下檐,朝东边奔去。
隋希仁见人来近,慌忙闪身进巷,巷中昏暗,而道上正有月光浮空,道如水洗,灰白清亮,而后宽班突然闪过来,慌慌张张地跑,隋希仁见证了这一场对决,虽不知道和隋良野对招的人是谁,但看见宽班逃命不由得升起一股厌恶的情绪,这宽班脸上苍白一片,捂着肩膀向前冲,隋希仁转头去地上捡了块砖,想出去给他一板砖,还没出巷子,只见隋良野已经追了来,隋希仁猛地往后一退,看见追逐的两人就在他面前,隋良野吹了声口哨,宽班转回头,正要拉开架势,只见隋良野弹指一挥,一道黄铜色的光如闪电般飞出,宽班甚至来不及反应,那枚铜板直插入他额头,力道之大带着他的身体向后倒,力度之深竟从他脑后飞出数步远才沾着血落在街道上,而宽班张着一脸目瞪口呆,直挺挺地倒在地上,不敢相信这样的杀人技,同样目瞪口呆的还有见如此杀人的隋希仁,他张着嘴死死盯着宽班青黑的脸,而后隋良野走近,隋希仁轻手轻脚向后退,看见隋良野立定在宽班尸体前。
隋良野冷哼一声,“不过如此。”
隋希仁不敢呼吸,怕被隋良野注意到,但隋良野咳嗽起来,捂着胸口,皱着眉看了眼地上的宽班,转身离开了。
过了许久,隋希仁才走出巷子,站在月光下看宽班的脸,马也从巷子里走出来,不知事地绕着尸体走,低头舔不醒的脸,舌头刮过那双未合的眼,隋希仁忙推开马头,以免脏了马,然后又重新看那双眼,心跳如雷,恐惧被一种异样的情绪压倒,他想起方才那两人的对话,忽然灵光一闪,这不就是复仇?
隋希仁站起来,并不对这具斗败的人有任何多余感情,他走向街道,捡起那枚沾血的铜板,铜板上有红有黄有白,隋希仁在身上擦干净,在月光下看这枚铜板,不由得露出笑容,回头看那死人,阴森森地咧嘴道:“原来这种感受,生死恩仇一口气而已。”
***
隋希仁如今只在学堂露个面,接着便溜之大吉,终日在街上楼里流连,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,因他手头宽裕,且好打抱不平,爱管闲事,又常好同江湖上的人交往,不过个把月竟已在城东南结识了不少地痞流氓。
他往城东南来,就是为了离长梁街远一些,免得被隋良野抓到,他想得也没错,他如此顽劣,也没被抓到,只是先生不大满意,本来就看不惯他,如今见他大摇大摆走出学堂,不听管教,面子上过不去。
这日他又要离开,先生呵斥住他,责问他去哪里,隋希仁道不干他事。一屋子学生看好戏,先生吹胡子瞪眼,再次申明要见他家中人,隋希仁照旧推脱,此等顽劣不堪之徒,若说不是因为家教不好,那还能因为什么。
先生便冷笑道:“只怕你家人出不得门,见不得人。”满屋学生顿时哗然嬉笑,隋希仁没料想有此一问,僵在原地,那先生搏回几分面子更加得意,咄咄逼人起来,“隋希仁的家人是哪位,姓甚名谁,传闻有个兄长在长梁街上做生意,不知做的什么生意,发的什么财?”
隋希仁在原地握紧拳头,咬紧牙关,一双眼怒放寒芒,灼灼火气逼人,先生见他因屈辱如此大怒,便找了个台阶,转头道不与他计较,便要其他学生继续念书。这隋希仁在原地死死瞪着先生,那先生避开了视线却也觉得如芒在背,不多时隋希仁便转身离开,先生才松了口气。
此番受辱,隋希仁下午在豹子楼喝酒时便与同桌上几人说起,这几个本就是泼皮无赖,听有此事,一时愤慨不已,便要为隋希仁出头,隋希仁自然称好,要出这一口恶气。
当晚他们趁着酒意,等在先生书院门口。这先生确实是个学究气甚重之人,月上三竿还在书院里备课和批卷,隋希仁一行人等在门口,倒是没敢直接闯进去,几人在夜风里散酒气,等了约莫半个时辰,才见到先生吹灭烛火,夹着一沓书出了门。
隋希仁立刻踢醒那几个睡着的,一起看着先生走出门,走过院子,关了大门,朝街上行来,他们才从土坡上下来,神不知鬼不觉地也跟着走上大路,足足跟了两个街口,眼见着这巷子越走越窄,而周边早已没人了人迹,隋希仁点点头,两个个高手快的猛地冲上去,将布袋套到先生头上,隋希仁赶上去对着先生膝窝便是一脚,先生文弱不经风,这一踢便扑通跪倒在地,五六个青年扑上去一阵拳打脚踢,先生连连告饶,又问是哪路英雄,若要钱自己书袋里有一些,一个泼皮捡起他的书袋,倒了倒也就几两碎银,啐了一口将银一把刮起,起身泄愤般继续踢打,而隋希仁的拳头根本就没停过。
先生一开始还求饶喊叫,不一会儿只剩呜呜咽咽的声音,再一会连声音都没有了,这几人也没发现,仍旧踢打个不停,这时跟着他们的那个孩子冲上来拖住隋希仁的手,隋希仁转身将他推开,顺手给他一拳,定睛一看原来是给他们端茶倒水的小哑巴,也才十岁出头,家里只有一个对他整日打骂的老爹,于是这小哑巴便四处在茶楼里给人伺候,被这里赶出被那里赶,终于在隋希仁这群狐朋狗友之类做了跟屁虫,平日里拎包倒水做脚蹬,并不十分惹眼。但这一下,倒叫隋希仁反应过来,他回头看,那几人也觉出不对,一个道:“好半天没听响了,别是死了吧。”
另一个道:“不会,没刀没剑的,还能踢死不成?”
又一个道:“可不好说,这老先生一把骨头风都能吹断。你,过来掀开。”
小哑巴应声上前,众人都后退一步,他蹲下来将先生头上的布袋往下揭,只是这布袋已渗出血,和头脸黏在一起,揭时颇费些力,隋希仁看到这里,已觉不好,揭下来一看,那肿胀的脸泡在血污里,头发贴在脸上,好似一颗斩下的头。
众人倒抽口凉气,面面相觑,一个道:“谁啊那么缺德,非往头上招呼。”
另一个道:“别看我,不是我,我都是踢的断子绝孙的地方。”
众人忽得七嘴八舌争论起来,死了人可是大事,谁也跑不掉,闹出人命可是要偿命的,这时一个转向隋希仁,“仁哥,你这事真闹大了。”
隋希仁斜着眼看他,“什么?”
又一个道:“就是就是,咱们这群人里可就你认识他,我们可不认识教书的先生,我们大字不识一个。”
这群人又一次七嘴八舌,只是这次变了调,他们互相看看,都向后退,最好来一句“仁哥好自为之”便一溜烟地跑了,隋希仁看着他们在月亮下狂奔,冷笑一声,但看身边小哑巴倒没动,便问:“你怎么不跑?”
小哑巴只是摇头,坚定地看着他。
隋希仁蹲下来将手指伸到先生唇上,感受到轻微但连续的鼻息,便对哑巴道:“你去随便拍个门,有人问就说在路上看见他倒在这里,你是小孩,没人责你,要是真将你入监,我也一定将你保出来,你信不信我?”
小哑巴重重点了两下头。
隋希仁站起来,想起那天隋良野杀了个人,怎么到现在也没听有什么消息。但他不是隋良野,不知道那是什么手段,但先生要是死了,上午自己刚和他有过冲突,傻子也会怀疑到自己头上,不好。
见隋希仁离开,小哑巴沿着街往前跑,寻一户人家去拍门。
此后几日学堂停课,听说先生在家养病,隋希仁便知道先生没死,便也放下心来,装了几日好孩子后,又开始往外跑。这天看见薛柳在准备礼品,说是要去看望先生,还问隋希仁要不要一起去,隋希仁当下应了一句出门去,没回答。
但转念一想,若是他们去了,先生必然要告状,当日之事不管有无证据,先生都肯定怪在他头上,到时候隋良野那边怕是过不了关。
思前想后,隋希仁在豹子楼跟人消磨时间时突然想到,不如自己也挨一顿揍。这群人听说隋希仁前些日子去杀先生,本来就好奇,隋希仁诧异道:“什么杀先生,乱传。”众人听说没死人,甚至颇有些遗憾,隋希仁一人给了些银子,讨了一顿打,晚上带着被揍的脸回了家。
果不其然,隋良野气势汹汹地坐在他房间桌边等他,薛柳还在旁边唉声叹气,隋希仁一进门,隋良野一个“你”字刚出口,看见隋希仁这幅面貌,立刻站起冲过来,一把按住他肩膀,微微仰起头,担忧问道:“你这是怎么了?!”
隋希仁这会儿发现,他个头竟然隐隐要超过隋良野了。
他这一跑神,更把隋良野急到了,赶紧又问一遍,隋希仁才反应过来,捂着脸不答话,呜呜咽咽地装哭起来,只打雷不下雨。
但隋良野愈发着急,根本无心顾及这些,拉着他到桌边坐下,对着烛火细细看他的伤,甚至刻意放缓了语气,轻声细语问:“怎么了?出事了?谁干的?还伤到哪里了?我来看看?”
隋希仁十分震惊,他真没想到隋良野竟然如此关心他,任由着隋良野在他身上翻来翻去看还有无其他伤,只解释道:“我脑子笨,在学堂总受欺负,同学们都不同我讲话,先生也瞧不上我,回家路上总有些泼皮无赖管我要钱,我怕得紧,没办法,就把身上的钱给他们,他们还不知足,威胁不给便要打我,我没办法,就……”
隋良野和薛柳互相看看,看来对于他们发现隋希仁偷钱一事还没来得及责问便有了答案。
隋希仁继续道:“后来他们见到先生就要打先生,我怎么求告都没用,他们非说是为了我,他们将先生好一顿打,还不准我告诉任何人,否则他们就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看隋良野,见隋良野露出十分不忍的表情便知道自己逃过一劫,隋良野轻轻抚摸他的背,叹了一声气,隋希仁在烛火下看隋良野这般惊忧难过,也生出愧疚来,便解释道:“其实没什么大事,我不要紧的,不知道先生的伤怎么样?”
隋良野这会儿看过隋希仁身上,明白只是挨了一顿打,都是皮外伤,养养便好,才有心情回答先生的事,“他倒也不打紧,两三个月便能好起来,我已看过他,赔了他些银钱,他倒是提到了你,但他没证据,我也和他讲好了,他不会去告官。”
隋良野轻描淡写地将他和先生的事讲完,但隋希仁觉得怕是要激烈得多,但隋良野已处理完,且并不打算从自己身上找回道理了,便乖乖地坐着,听隋良野吩咐。
隋良野问:“那些人是什么人,你知道吗?”
隋希仁摇头,“只在学堂外见过,不知道平日里在哪里混。”
薛柳道:“这阳都如此大,泼皮那么多,这怕是不好找。”
隋良野正要说话,隋希仁立刻道:“就算没了这一个,说不定还有下一个,我虽然个子大了些,但没什么真本事,常有人来挑衅,我骂不赢又打不得,只得干吃亏。”
隋良野瞧着他,握住他的手,隋希仁趁他心疼,便道:“你会武功,从前便教我,我有些基础,现在要是再多教我些岂不好?我也不会受许多气。”
隋良野闻听,顿了顿,转头对薛柳道:“你先出去吧。”
薛柳便出了门,隋良野道:“练武功很辛苦的。”
隋希仁道:“我不怕吃苦,只怕受屈辱。”
隋良野道:“练了武功也不保证一辈子不受屈辱,人事终究难敌。”
隋希仁便又抽抽嗒嗒起来,“我已无依无靠,又无一技傍身,岂不是孤苦伶仃。”
隋良野便道:“你只要好好上进,念书靠功名,将来便有了依仗。”
隋希仁一听哭得更厉害,“我若念得出名堂,一开始先生便不会轻慢我,又骂我脑子笨……”
隋良野皱眉道:“你哪里脑子笨?”
隋希仁只顾着哭也不答话,隋良野看着他终究心软,便道:“我来教你武功,但只有一条,只能保护自己,切莫与人争抢,天外有天人外有人,天下高手如云,学艺不精必反受其害,你明白么?”
隋希仁连连点头。
又好生安抚一番,隋希仁离开了,薛柳才重新进来,本来准备的责骂一句没用上,竟叫隋良野抚慰了一番,也不知是对是错。薛柳坐下来,问道:“这便算了?”
隋良野叹气道:“还能如何。”
见他关心则乱,薛柳也不知该再说什么。
隋良野道:“从前他母亲讲,一辈子为他担忧,我当时只当是她多思多虑,如今见希仁这幅模样,也终于懂了些她那时为什么牵肠挂肚,家中孩子每日平安出门,谁知道外面有什么风波磨难,他又手无缚鸡之力,恶人强,强人迫,他今后独自一人该怎么办。”
薛柳看他素来冷静的脸上竟有这样的神色也十分惊讶,多半隋良野自己都想不到会如此担忧隋希仁,果真人非草木,孰能无情。
当下隋良野做家长也没什么好办法,思想前后不知道该拿隋希仁怎么办,和薛柳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半晌,最后道:“或者我,给他算一卦吧。”
薛柳觉得这有什么用,正欲张口,见隋良野神情也觉不忍,不如找个寄托,也算安慰,便道:“那算算吧,不定命里有文曲星呢。”
此后隋希仁开始跟着隋良野练武功,他当年便跟着隋良野练过基础功,功底扎实,且在此事上十分用心,刻苦耐劳,加上颇有天资,故而进步神速,不在话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