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新小说网 > 都市小说 > 欢迎来到世界终端 > 10、负负得正
    三人走到正房前,木制的雕花门半掩着,像是有谁匆忙离开,又没来得及合上。

    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陈旧的木香扑面而来。紧接着映入眼帘的便是正堂。

    八仙桌居中,两侧各摆放着一把太师椅,椅背上的雕花已经有些磨损了。

    最两侧各有一道楼梯,通往暗沉沉的二楼。

    书房就在进门左手边,一眼便能看见。

    段蓉举着从厨房顺来的抹布,率先推门而入。即便是白天,这屋子依旧昏沉得看不见一丝光亮。

    她点燃门口的煤油灯,几人这才看清书房的全貌。

    四面全是书架,靠墙而立,摆放得整整齐齐,像座小型的图书馆。

    最中心是一张宽大的书案,笔墨砚台俱全,砚台里还有干涸的墨迹。整个桌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,像是有段时间没人碰了。

    三人迅速商量好分工:君似玉去整理书籍,段蓉负责擦拭书架,向生去收拾书桌。

    向生走到案前,只见书籍乱堆成山,墨迹斑驳。他随手翻开一本,上面的字奇形怪状,歪歪扭扭,就没一个字是看得懂的。

    像甲骨文,又不全像,仿佛是有人怕他们看出上面写了什么,故意做了特殊处理般。

    整个打扫的过程中倒是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。

    灰尘一点点被抹去,书籍归位,原本杂乱的书案也被收拾得服服帖帖。

    三人都渐渐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可就在快收工时——

    一阵小风不知从何而来,桌上的煤油灯骤然摇曳。光影投在墙上,猛地拉长,显出魑魅魍魉的模样。

    其中似乎还混着几道不属于他们的影子。

    段蓉第一时间转头看向门口:“谁把门关了?”

    他们进来时分明是留了门的,此刻却关得严严实实,一丝光都透不进来。

    君似玉离得最近,他快步走过去,伸手拉门。木门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段蓉眉头紧锁,语气沉下来:“大意了,早该知道这日常任务没那么简单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又起了一阵怪风,烛影摇曳得更是厉害。

    墙上的人影疯狂地窜动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之间穿行。

    向生看得眼花:“神经病吧,大白天闹什么鬼?”

    另外两人围到书案前,君似玉靠在桌上,语气淡淡的:“晚上闹鬼你就开心了?”

    向生一本正经:“我是团员,以马克思列宁主义为指导,唯一的信仰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共同理想,唯物主义是我的世界观。”

    不过他的世界观貌似昨晚就坍塌了。

    谈话间,煤油灯忽然毫无征兆地熄灭,周遭顿时陷入彻底的黑暗。

    段蓉立马开口:“应声!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向生立马回应,手上飞快地摸出火柴,点亮了书案上的煤油灯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君似玉也跟着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这一次灯火不再摇曳,但三人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
    只见对面的书架上,除了他们三人的影子外,还多了一道细长的黑影。

    那影子贴在最左边的书架上,轮廓模糊,依稀能看出是个瘦削的身影。他佝偻着背,肩膀一高一低,像是常年伏在案前。

    然后,一道沙哑的、苦涩的声音响了起来:

    “寒窗十载苦,青灯一盏孤。”

    “八股做得千般好,不如金银铺成路。”

    “我写策论三千字,字字都是血与......骨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那声音忽然拔高,近乎癫狂的尖笑起来:“狗官不认血和骨,认的是那——”

    “认的是那白银二百两,红绸三丈五!”

    “哈哈哈哈哈哈哈!二百两,三丈五,换我一条命归土!”

    笑声在密闭的书房里回荡,书鬼的声音激昂高亢。

    向生被这笑声吵得耳膜疼,他拉着君似玉开小差:“说啥呢?听不懂啊。”

    君似玉瞥他一眼,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“我将合理重新评估你的文化水平”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高中生吗?”

    向生理直气壮:“我理科。”

    原本整理妥当的书案上,不知何时多出一卷书,就在向生手边。

    向生余光一瞥,就看见了这突然多出的东西,他顺手拿起来。

    书卷没有封面,纸张泛黄。他翻开来,密密麻麻的小楷写得工工整整,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和严谨。

    “是个考生的卷子。”段蓉凑过来看,目光扫过开头几行,“名字被人涂了?”

    “不对,”君似玉接话,“考卷本来就要糊名。”

    向生就瞥了一眼,啥也没看清,随口问了一句:“干嘛把一份落榜的卷子放这啊?”

    他说完这句话后,周遭的声音顿时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笑声停了,风也停了,就连煤油灯的火苗都像是凝固般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段蓉手上的书卷突然间消失。

    下一刻,书鬼暴跳如雷,声音炸开:“你有没有文化?那是中了!中了!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煤油灯再次猛晃,墙上那道多余的黑影骤然膨胀,几乎占满整面书架。

    书架上的书开始颤动,一本接一本从架子上滑落。书案上的卷子自己翻动起来,纸页哗哗作响。

    段蓉接过向生手里的卷子,压低声音:“别乱说话。他不是落榜,是被顶了。”

    书鬼的声音突然沉下去,又低又缓,每个字都带着不甘和恨意:“白银二百两......红绸三丈五......我爹凑了半辈子,连个零头都不够。”

    那声音里的恨意渐渐消散,只剩浓浓的苦,就像生干了一杯黄连泡的水,苦到骨子里。

    “景和五年,西江乡试,我本该是第一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一段刻进骨子里的往事。

    “考官把我的卷子换上了王员外儿子的名。那人的文章狗屁不通,就因为他爹花了二百两。”

    他忽然笑了,笑声比哭还难听:

    “我爹是个卖豆腐的,供我读了十四年的书。十四年啊......他听说我中了,高兴得从台阶上摔下去,摔断了腿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知道被顶了,他拄着拐杖,在知府衙门前喊冤喊到嗓子出血。知府收了银子,叫人把他拖走。他不肯走,他们就打,最后被活活打死在衙门口。”

    “我拿着‘落第’的条子回家,知道消息后,在城外破庙,用一根麻绳吊了梁。县太爷说我是科场失意,不堪受辱。哈哈哈哈科场失意。”

    他在这里黯然神伤,另外三个人缩在一起交头接耳。

    向生压低声音分析道:“这应该是科举鬼。”

    君似玉:“什么东西?”

    这下轮到向生质疑他了:“你没看过《聊斋志异》?”

    君似玉面无表情:“我为什么要看过这种东西?”

    段蓉连忙插话,打断这场小学生拌嘴:“科举鬼,是古代科举考试屡试不中的考生死后转化的鬼。”

    “按理说这是一群饱含同情心的鬼,他们大多不会主动害人,反而会去帮助那些寒窗苦读的书生。”

    向生指了指墙上那个硕大的影子,疑惑道:“你觉得他这样有同情心??”

    段蓉沉默一瞬,斟酌了一下措辞:“......他是被顶了,自然是怨气深重。”

    “被顶替的科举鬼,是所有科举鬼中最凶的一类。他们最深的执念,就是讨回一个公道。”

    向生:“那怎么办,要我给他颁个状元吗?”

    他摸着下巴,居然真的有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。

    这下连君似玉都看不下去了:“别开玩笑了,你这不是刺激他吗?”

    向生点点头,表情忽然认真起来。

    他转头对着书鬼,用一种商量的、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语气说道:“这样,你把你仇家坟头位置告诉我,我去把他家祖坟挖了,你看怎么样?”

    不说段蓉愣住了,就连书鬼也没想到,他能如此没有背德感。

    君似玉震惊地看着他:“你是团员?”

    向生摊开手,一脸无所谓:“那还能怎么办?他都要弄死我了。”

    跟鬼讲道理不如跟鬼谈条件。虽然这事是有点缺德,但对方是个抢人功名、草芥人命的,更缺德,也算是负负得正。

    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。

    墙上那道黑影缓缓缩了回去,变回原来瘦削的轮廓。

    书鬼的声音再次响起,幽幽地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诉说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控诉:

    “朝廷腐败无能,满朝文武皆是这种酒囊饭袋......又如何能长存?景和七年,天灾人祸,大旱,人相食。不过五载便亡了。

    “我的仇,又该从何报?”

    愤怒消散之后,声音里只剩苍凉而彻骨的疲惫。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太久太久,久到连恨都恨不动了。

    朝已灭,仇人已死,只剩这满腹不甘,无从发泄。于是把自己困在此处,困了上千年。

    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
    久到煤油灯的火苗都开始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墙上的黑影缩在书架最边缘的角落,像是蹲在地上,蜷缩着抱紧自己。佝偻的轮廓在火光中微微起伏,分不清是呼吸,还是烛影的晃动。

    向生盯着那道影子,忽然往前走了两步。

    “你干嘛?”段蓉一把拉住他的手腕。少年手腕纤细,她一只手就能圈住。

    “我去跟他聊聊。”向生的语气很平常,仿佛只是在说“我去买个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他是鬼。”君似玉强调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,”向生回过头,表情认真,“但他是被顶替的鬼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学校之前有个人,高考前夕出了意外,少考了一场,成绩出来的时候自然不理想。后来请我们喝酒的时候哭得跟傻逼似的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:“他说他不是难过没考好,他是难过这么多年的努力白费了。”

    段蓉沉默了片刻,松开手:“后来呢?”

    向生笑了一下:“后来他去复读,考的很好。”他转头看向黑影,“总要给自己再来一次的机会吧。”

    向生走到书架前,在正对着黑影的位置蹲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是觉得站着跟人说话好像不太礼貌,虽然不知道鬼介不介意这个。

    “我能看看你的卷子吗?”向生问。

    早在之前,卷子就已经被书鬼抢回去了。

    书鬼没有回应,但面前的书架里,突然掉出一本,落在向生面前。

    向生捡起来,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
    字迹工工整整,但用的全是八股文的格式,起承转合,破题承题。每个字他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就有点晕字了。

    向生认认真真地看完了,然后抬起头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半晌,影子轻轻吐出两个字:“陈文。”

    向生点点头,语气郑重:“你这篇文章——”

    几个人都在等他的点评,尤其是书鬼,只听他慢悠悠说道:

    “我看不懂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