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楼雪带着陆尧绕了一圈又回到销魂窟门口,化为人形的陆尧年纪尚浅,加之他身份特殊,不好在妖族的人面前露面,因此陆尧守在不远处巷子内,南楼雪独自一人进销魂窟。

    他虽带着幂篱但气质清冷出尘,不少男男女女讨好地盯着他,想要招呼他随自己进屋内春宵一刻。

    他一一避开,销魂窟内一楼各屋打通,最中间是一个高高的台子,台子上舞乐欢快,台下男男女女衣着暴露,暧昧亲昵、纸醉金迷、酒池肉林。

    而中间挑空,楼上一层层雅间窗户有的紧闭,有的大开,甚至能看到一些不顾大庭广众当众欢好的人影交缠。

    乌烟瘴气……南楼雪皱了皱眉,侧身再次躲开朝他扑来的一名男子,隐身入雕刻精美的柱子后,销魂窟内不时有打扮华丽端着酒水的侍从往来,一名男子侍从端着酒壶盘子,在拐过某处角落时,黑暗角落里忽然伸出一只手,将人扯了进去。

    片刻后,一名身形纤细修长的侍从从角落出来,端着洒了一半的酒水往楼上走去。

    多亏了刚到手的美人面,南楼雪伪装成被他打晕的侍从模样,一路来到二楼,一圈走过,或听或看,又上了三楼。这样找有点慢,可秋月道友给的符箓每用一次就会消耗其中的灵力,不到必要关头他不想用。

    就在他踌躇犹豫间,一名女子走过来朝他喊道:“还在偷懒什么?玄璃大人还等着呢!”

    找到了!南楼雪低头跟着那女子往四楼走去。进了包间,里面没有歌舞,只有珠帘后衣裳不整的几人,男子粗喘声下,传来男女混杂的娇喘连连,显然还不止一人。只是那声音与其说是愉悦,倒不如说是痛苦多一点。

    那名女子接过他盘子里的酒壶,掂量出少了一半的酒,皱了眉瞪他。

    珠帘内一道男子低沉的声音传来:“再多喊几个美人,你也过来!”

    领着南楼雪的女子脚步一顿,脸色为难,显然不想接待,但,她看了眼身边侍从,忽然恶狠狠威胁道:“你去!”

    反正对方男女通吃,每次来都只是发泄□□,对方是妖族,还是蛇妖,那处本就与人族不契合,更别说还特别粗鲁,时间又长。每次被安排接待的人最后都要躺好几天,但凡有几个固定恩客的都不愿意接待。

    她还想着再怎么哄骗一顿,不料侍从竟然点点头,往里走去。她心中窃喜,跨步出了门还顺手将门关上,快步离开。

    南楼雪托着盘子一步步靠近珠帘,珠帘内娇喘声变成惨叫,不住地求饶。

    与南楼雪记忆中如黑潮般涌来的惨叫、求饶声重合,仿佛又回到那个阴暗潮湿的房间,四周都是糜烂的气息,痛苦、折磨、死亡,还有无能为力……

    记忆戛然而止!南楼雪清冷的眼眸中浸满寒霜,握着酒盘的手攥紧,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“没用的东西,滚!”一声男子低喝,一个不着寸缕的男子被丢了出来,擦着南楼雪身边,摔倒在地,身下鲜血淋漓。

    男子身体本就不适合做这种事,况且被安排来伺候这煞神的,都是修为低下没有在销魂窟站稳脚跟的人。

    那男子蜷起身子,瑟瑟发抖。

    珠帘噼啪作响,南楼雪脸色愈沉,对方朝他喊道:“还愣着做什么,滚进来!”

    南楼雪敛起心绪,抬手掀开珠帘,里面画面映入眼帘,是那门口见到的男子,被叫做玄璃的蛇妖。此时满脸暴戾,眼瞳也是异常的竖瞳,泛着黄澄澄的光。

    即便是此时,对方也保持着警惕,不好下手!

    他身下趴着的那名男子无助地挣扎着,玄璃不满地扯起那名男子头发,逼着他仰起头来。同时看向南楼雪,不耐地伸手示意他过去。

    南楼雪兀自打开酒壶,靠近一步先递上酒。

    “啧,”玄璃对他不满,但确实口干舌燥,一把抄过酒壶就往嘴里倒。忽然鼻翼翕张,问道,“什么味道?这么香?”

    说罢松开身下人,发现味道是从一旁侍从身上传来,一把将人扯过,凑近了对方颈侧闻,那香气缭绕,竟十分诱人,勾得人心驰神往!

    南楼雪:“大人将他们遣了吧。我伺候你便好。”

    玄璃嗅着好闻的味道,眼瞳开始迷离沉醉,一把将床榻上几人踹开,喝道:“滚!”

    几人相互搀扶,踉跄着逃了出去。

    玄璃抬手就要撕开对方衣袍,却只扯开了外袍,浑身骤然绵软无力!眼前寒光一闪,玄璃恍惚间身体早一步反应,飞速出手一掌。

    “噗呲”利刃捅入玄璃胸口血肉。

    “砰—”南楼雪侧身,但那一掌还是拍中肩膀,剧痛传来,喉间腥甜。

    南楼雪没有退,猛地用力,整个人压在玄璃身上将人抵在榻上,剑又送入对方胸口几分。

    玄璃双眼骤然泛出红光,妖术:赤瞳!可操控对视者神志。

    南楼雪黑漆漆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红光,但瞬间消散,玄璃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,又是一掌朝他面门呼来,另一只手紧紧握着胸口利刃,与南楼雪作抵抗。

    南楼雪歪头避开,周身灵力催动,利刃彻底没入,抹在利刃上的剧毒发作,身下人挣扎渐弱。

    南楼雪眯了眯眼,整个人压在短刃上,离玄璃极近,本来气息减弱的对方张嘴,口中化出两颗尖利獠牙,回光返照般,在濒死间一口咬住南楼雪受创的肩膀,南楼雪闷哼一声,拔出利刃一剑横着捅穿对方脖颈,对方彻底没了声响,利刃拔出,鲜血飞溅了满床满墙。

    南楼雪呕出一口血,身上灵脉旧伤未好,每次灵力爆发都痛不欲生,让他必须速战速决。捂着肩膀,脖颈处爬上黑线,中毒了!

    突然,“咚”一声什么掉在木地板上的声音,南楼雪拧眉看去,是玄璃不知何时抓在手中的一块玉牌,玉牌落地,应声碎裂。

    大祭司亲卫特有魂玉,魂玉碎,纵膈万里,亦须赴会!

    南楼雪瞳孔骤缩!

    守在销魂窟外的陆尧似有所感,猛地抬头,销魂窟上空骤然出现几道光圈,几位熟悉的妖族身影从光圈中踏出,神色凝重地看着身下销魂窟,下一瞬间,身影消失在空中。

    他们进销魂窟了!

    销魂窟外落下结界,里面传来尖叫声,混乱不堪。

    忽然闯入的妖族先是破开四楼某间房的门,里面人去楼空,只有喷洒的血迹和弥漫的血腥味,还有地上破裂的玉牌,宣示着同伴被杀,尸骨无存。

    “搜!这么短的时间他逃不掉!”为首的青年妖族一头卷曲的黑色长发披着,长袍曳地。

    一声令下身后几名妖族分开行动,一间间屋门被破开,里面有的衣裳半解,有的歌舞升平,被这么一搞,客人们又惊又怒,有的破口大骂,有的惊慌躲藏。

    这举动惊动了销魂窟的人。

    一名男子持扇,带着销魂窟的侍卫前来,脚步匆忙却也端着风度翩翩的模样,他拦在三层某间包厢外的妖族面前道:“诶!这里是仙灵界,不知几位妖族大人作何扰我生意?”

    “我同伴在你销魂窟遇害,我们要找凶手!”

    这里毕竟是仙灵界,他们此番前来另有要事,本就是要低调行事,可玄璃蛇性本淫,来这销魂窟发泄□□,事已经办完本来明日便走,不料玄璃今日竟出了事丢了性命。

    虽不想惹事,但莫名死了一个伙伴,他们也不能就此放过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一名仆从匆匆赶来,在那持扇公子耳边说了什么,那公子听完点点头,朝眼前几位妖族道:“找人可以,可你们不能耽误我做生意,也不能惊扰我销魂窟的客人。”

    “这样如何找?!这分明是故意为难!”

    “诶!怎么叫故意为难?你们这么大摇大摆凶神恶煞地扰我贵客们,这才是故意为难!”那男子唰一声打开扇子,上面写着“灵璧公子”四个大字,他双眸含笑但语气却沉了下去,“听闻白玉京弟子刚好有事来这水泽境,诸位身份高贵,乃是新任大祭司身边的人,妖族那边混乱刚平息没几年,莫不是还要再惊动白玉京的人,引起不必要的误会?”

    几名妖族面面相觑,其中一位不死心道:“惊动了又如何,我们有通关玉牌,死的是妖族,应该由白玉京给我们一个交代!”

    见对方不死心,持扇男子眉头低压,周身威压倾泻,震得几位妖族一怔,这男子修为至少大乘巅峰!

    一位妖族侧首看向窗外道:“外面结界松动,是白玉京的人!走吗?”

    “可玄璃碎的是魂玉,说不定不是求救,而是有比命更重要的消息要传达。”

    为首的妖族眼眸阴沉,犹豫须臾后冷哼一声,一甩衣袍道:“销魂窟的账,我们记下了!走吧。”

    说完几人身后再次出现光圈,身影退入光圈内消散。

    男子呼出一口气,挥挥手让人退下,转身推开身后房门,一关上门就恢复吊儿郎当的模样,开口抱怨道:“云大美人,这次我为了你可是惹了大麻烦,我家老板不会放过我的,你说你要怎么报答我,不如......”

    他扇子一挥,“啪”一声又打开,端得玉树临风,朝屋内那人抛了个自以为帅气十足的眉眼道,“就以身相许吧!”

    屋内坐在床榻边的云清杳却没理他,专心运功为床榻上昏迷之人疗伤,伤不在心脉,只是毒性烈,好在他来得及时。

    其实南楼雪前脚刚入销魂窟,他后脚就来了,南楼雪在楼上杀人毁尸,他就在楼下听着。

    最后他打开窗,将楼上一跃而下的人捞入屋内。

    云清杳看着阖眼躺在床上之人,唇边还挂着未干的血迹。肩骨碎裂,身中剧毒,灵脉受损,都这样了,这人在被他接入屋内时却还保持清醒,甚至一剑向他刺来。

    待看清他脸后虽停下,却浑身警惕。即便云清杳再三保证会帮他,却也近不得他身。只能在对方昏倒在地前,将人接住,之后便迅速替他疗伤驱毒。

    这才导致走不开,云清杳转身朝来到床边的持扇男子道:“谢公子,多谢。”

    “你又装听不到!我说让你以身相许!”谢灵碧将扇子一收,抵着云清杳下巴道,“卸了这美人面,让我瞧瞧你的脸。”

    “我怕你看了又反悔。”云清杳别开下巴,“当初赌输的是你,愿赌服输。”

    说起打赌一事,谢灵碧就气不打一处来。两年前,他初见年仅十五的云清杳便惊为天人,对他见色起意,但对方当时跟着白玉京办事,年岁尚小被当作宝,白玉京看得可紧了。他不好下手,只能换一种方式打赌,约定输了就要答应对方一个要求。

    他早就想好,等云清杳输了就让他做自己道侣,不料最后输的是自己,当时云清杳提的要求是:不许再骚扰他!

    可恶!偏偏灵碧公子身在销魂窟,却还端着一些有的没的矜持傲气,自称高雅之人,说出口的话绝不食言。

    这让他每次见到云清杳的脸后都忍不住想反悔用强。

    “那我如今帮了你,你怎么谢我?”谢灵碧问道。

    “算我欠你一个人情,之后有什么事……”

    “跟我结为道侣!就这件事!”

    “恕难从命。”云清杳笑了下道。

    谢灵碧看了看床上之人,瘪瘪嘴道,“此人有什么值得你欠我人情救的?你还是这样喜欢胡乱救人。”

    云清杳安静片刻,道:“有恩。”对方于他有恩,而他对对方做了那样的事,心中亦有愧。况且对方十分不想见他,又怎么会是什么觊觎他又居心剖测之人呢?

    谢灵碧张了张嘴,有点不可置信,这是多大的恩情,能让云大美人如此关怀备至?!

    他还是不服气地看了看南楼雪那张覆着美人面的脸,他自然不会记得自家随便哪个侍从的脸,只开口道:“样貌不过如此,修为也低…不过修为低下怎么把妖族大祭司法亲卫杀了的?”

    “嗯,修为不高,但他灵力比同境界之人充沛很多,同等修为也不可作比较。”云清杳方才已经仔细检查过了。

    “那岂不是跟你我一样天赋异禀、天资卓绝?!”谢灵碧眨眨眼道。

    “或许吧。”云清杳将视线落在床榻上那人身侧的手,那里手心处的伤口未愈,是对方为了保持清醒自己划的,深可见骨!

    又想起这人身上那破损严重的灵脉,用这样的灵脉承受充沛的灵力,要忍受非人之痛!

    或许除了天赋,还有他异于常人的坚毅,或是…执念?

    云清杳对他越来越好奇,从天而降、救他于水火的恩人?出手狠戾、杀人不眨眼的凶手?厌人迟钝、不擅撒谎的神秘散修?

    思索间,他忍不住抬手,替对方擦去嘴角血迹,但他的手一顿,因为对方蓦地睁开眼,看着他的眼神冷冽如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