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秋末至初冬,通往霁月宫的山道上,车马络绎不绝。
栖云殿侧殿,被临时辟为接见外客之所。
连日来,云清辞与历战在此接待了一波又一波的访客。
两人一坐一站,或并坐主位,一个清冷自持,言辞精要,一个气势沉凝,偶尔开口,便定下基调。
往往三言两语,便将对方来意摸清,或安抚,或震慑,或给予明确界限,效率极高。
这日午后,送走了西边某个以矿藏闻名的大族族长,殿内暂时安静下来。
侍从悄无声息地换上新的热茶与点心。
历战揉了揉眉心,端起茶盏一饮而尽,啧了一声:“这劳什子雨前龙井,淡出鸟来,不如咱们北地的砖茶够味。” 他
转头看向身旁正执笔批阅一份文书的云清辞,
云清辞笔下未停,只淡淡道:“最后一家了。黑水城赵家,昔年与玄冥宗来往甚密,但多为生意往来,未曾直接参与恶行。其家主赵阔,是个精明商人,最善见风使舵。”
“墙头草?”历战挑眉。
“可用的墙头草。”云清辞搁下笔,将批阅好的文书放到一边
“黑水城地处交通要冲,商会势力盘根错节。赵家在此经营数代,人脉通达。只要让他清楚,顺我们者昌,他自然知道该如何做。”
正说着,殿外侍从禀报:“宫主,少主,黑水城赵家家主赵阔,在外求见。”
“请。”云清辞道。
不多时,一个身着锦袍、体型富态如富家翁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入。
他笑容满面,未语先笑,一进殿便躬身作揖,姿态放得极低:“小人赵阔,拜见云宫主,历少主!恭贺宫主、少主,铲除玄冥邪宗,为我北境除此大害,功德无量,功德无量啊!”
“赵家主不必多礼,请坐。”云清辞抬手示意,语气平淡。
赵阔连声道谢,在下首椅子上坐了半边屁股,姿态依旧恭敬,一双精明的眼睛却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殿内布置,尤其是在上首两人身上停顿片刻。
只见霁月宫主云清辞神色清冷,目光平静无波,看不出喜怒;
而那历战,更是大马金刀地坐着,一手随意搭在椅子扶手上,目光落在他身上,带着一种懒洋洋却极具穿透力的审视,让赵阔心头一凛,脸上的笑容更盛三分。
“小人此次前来,一是为恭贺宫主、少主为民除害,二是略备薄礼,聊表敬意,万望宫主、少主笑纳。”赵阔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,双手奉上。
侍从接过,呈给云清辞。
云清辞扫了一眼,礼单所列,皆是珍奇古玩、上等皮货、金银玉器,价值不菲,却也都是寻常富贵之物,并无任何犯忌或特别出格的东西。
可见此人深谙处世之道,既示好,又不至于显得过分谄媚或别有用心。
“赵家主有心了。”云清辞将礼单放在一旁,并未多看,“黑水城商会,近来可还安稳?”
赵阔忙道:“托宫主、少主的福,玄冥宗一倒,城中那些倚仗其势横行霸道的宵小也被肃清,商会如今和气生财,安稳得很!这都是宫主与少主的恩德!”
“安稳便好。”历战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金石之音
“北境初定,正需各方齐心协力,恢复民生,繁荣商贸。赵家主是明白人,应当知道,什么钱该赚,什么路该走。”
赵阔心头一跳,背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。
这位历少主的话,听着平常,却字字敲打。
他连忙起身,躬身道:“少主教训的是!小人省得,省得!日后黑水城商会,定当谨遵宫主、少主号令,合法经营,绝不敢行差踏错,更不敢有损北境安定!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云清辞微微颔首
“赵家主是生意人,自然知晓,长久生意,讲的是诚信互利。霁月宫与隐曜司,不会亏待安分守己的合作伙伴。”
“是是是!宫主金玉良言,小人铭记于心!”赵阔连连点头,心中一块大石落地。
对方没有追究旧账,反而给了明路,这已是再好不过的结果。
他心思活络,立刻又表了一番忠心,言语间极尽恭维,却又不过分肉麻。
又交谈片刻,问了些黑水城民生商贸的具体情况,云清辞便端茶送客。
赵阔识趣地起身告退,临走前,又说了许多感恩戴德的话。
待人退出殿外,脚步声远去,历战才嗤笑一声:“这老狐狸,倒是乖觉。”
“商人重利,却也最知审时度势。给他一条明路,他知道该怎么选。”云清辞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似乎也觉得这江南名茶过于清淡了。
“总算都打发完了。”历战舒了口气,伸手去握云清辞放在案几上的手
“这些天,净跟这些人打机锋了。”
云清辞任由他握着,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:“非常之时,需行非常之事。恩威并施,方可定人心。如今看来,北境各方,大体算是安稳了。”
“安稳?”历战哼了一声,刚想说什么,殿外侍从再次禀报,声音带着一丝迟疑:“宫主,少主,有客求见。是……是南边‘流云庄’的少庄主,柳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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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流云庄?”历战皱眉想了想
“那个以消息灵通、擅长钻营闻名的柳家?他们家不是一向在江南活动,手伸得倒长,来北境做什么?”
云清辞眸光微冷:“请。”
很快,一位身着水蓝色锦袍、手摇折扇、面容颇为俊俏的年轻公子步态风流地走了进来。
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,眉眼带笑,一副世家公子做派,进门便拱手笑道:“江南柳彦,久仰云宫主、历少主义薄云天,威震北境,今日得见,实乃三生有幸!”
他话虽客气,目光却在云清辞和历战脸上转了一圈,尤其在云清辞身上停留稍久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与某种估量的神色。
“柳少庄主远道而来,有何指教?”云清辞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“指教不敢当。”柳彦摇着折扇,自顾自在客座坐下,姿态略显随意
“只是家父听闻北境变天,哦不,是拨云见日,玄冥宗伏诛,特命在下前来道贺。另外嘛……”
他拖长了语调,目光在历战身上转了转,笑道
“也是想一睹历少主风采。啧啧,听闻历少主出身……呵呵,颇为传奇,能有今日成就,实在令人钦佩啊。”
他这话说得委婉,但殿中几人都听出了其中隐含的意味
提及历战出身,暗指其与玄冥宗的纠葛,以及那不算“正统”的来历。
侍立一旁的几名霁月宫弟子脸色微变。
历战握着云清辞的手,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,脸上却没什么表情,只撩起眼皮,看了柳彦一眼,那目光淡淡的,却让摇着扇子的柳彦动作几不可察地僵了僵。
云清辞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周身气息,却在柳彦话音落下的瞬间,冷了下去。
他并未看柳彦,只端起手边的茶盏,用杯盖缓缓拨弄着浮叶,声音不高,却清晰冰冷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:
“柳少庄主。”
柳彦心头莫名一寒,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:“云宫主?”
“我霁月宫与隐曜司的事,”云清辞抬眸,冰蓝色的瞳孔如同万载寒冰,直刺柳彦
“不劳外人置喙。历战是我道侣,是隐曜司少主,是北境共尊之人。他的出身、经历,轮不到任何人,妄加评议。”
他语气平静,字字却如冰珠落玉盘,砸在殿中,寒意凛然。
柳彦脸色一白,折扇也忘了摇。
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清冷出尘的云宫主,反应如此直接且强硬。
云清辞却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,继续道:“至于流云庄的道贺,本座心领。不过北境百废待兴,事务繁杂,无暇招待。柳少庄主若无他事,便请回吧。”
这是直接下逐客令了,而且连“送客”都免了,是“请回”。
柳彦脸上青白交错,他流云庄在江南也算有头有脸,何曾受过这等冷遇?
他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却对上云清辞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,以及历战那双逐渐变得幽深、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的眸子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“……既如此,柳某告辞!”他勉强维持着风度,起身拱了拱手,转身快步离去,背影颇有几分仓皇。
殿内一片寂静。
侍从们屏息垂首,不敢发出半点声音。
历战看着柳彦消失的方向,忽然低低笑了起来,摇了摇头,看向云清辞,眼中冷意化去,只剩下暖融融的笑意和一丝戏谑:“我们云宫主,好大的威风。这就给赶走了?不怕得罪了江南的地头蛇?”
云清辞放下茶盏,那冰冷的威压瞬间消散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他瞥了历战一眼,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清淡,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维护:
“一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