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时光，转瞬即逝。
这一日，清韵阁后院的空地上，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。
一处一人高的青石台临时搭建而起，台面宽阔平整，上面布设了一座繁复阵法。
阵法之上整齐排列着三十团静静燃烧的火焰。
这些火焰大小相近，焰心稳定，显然是专为考核炼丹师而设。
石台正北方，设有一座稍高的玉质席案。
案后，一位身着逍遥门长老服饰的中年男子端然而坐。
他三缕长须垂至胸前，双眼开阖间精光内蕴，周身气息圆融沉凝，赫然是一位金丹后期的修士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那股经年累月与丹炉烟火相伴的特殊韵味——
他正是逍遥门内鼎鼎大名的炼丹大师，奚水流。
石台周围，早已围拢了四十余名修士，大多气息不俗，最低也是筑基初期。
不少人正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，目光不时瞥向主位上的奚水流，语气中带着敬畏。
“想不到今日竟是奚大师亲自主持考核！听闻他老人家炼丹之术已臻化境，距离那宗师之境，怕也只差一线机缘了。”
“奚大师不仅丹术超群，为人更是刚正严明，眼里揉不得沙子。有他坐镇，今日这考核，怕是半点水分也掺不得。”
“如此才好，方能显出真本事。若能得奚大师青眼，日后在门内丹道一途，可谓前途无量啊……”
议论声细碎，却更添现场几分肃穆。
就在这时，院门处人影晃动。
在一位逍遥门炼气弟子的引领下，一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缓步而入。
他面容俊朗，神色平静，步履从容，自有一股沉稳气度。
身后，五位姿容不俗的炼气女修亦步亦趋，安静跟随，引得周围不少目光侧目。
正是化名丁如山的张予，以及田悦儿、王语瑶等五女。
张予目光扫过全场，寻了一处稍偏的位置站定，开始仔细打量现场。
神识微动间，已大致分辨出，围观众人中，有二十五人气息凝练，或站或坐，神态间带着跃跃欲试的专注，应当都是今日参加考核的筑基期炼丹师。
他的目光最终落向主位的奚水流。
恰在此时，奚水流似有所感，也抬眼望来。
两道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。
张予感受到对方目光中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，心中了然，这位恐怕就是今日的考官了。
他面色不变，只向着主位方向，不卑不亢地微微拱手示意。
奚水流收回目光，转向侍立身旁的包不同：“那人便是你前日提及的赵国炼丹师，丁如山？”
包不同连忙躬身，传音回道：
“回奚师叔，正是此人。弟子亲眼查验过他出售的丹药。”
“洗灵丹、凝灵丹、培元丹皆属上品。”
“尤其洗灵丹，成色极佳，火候掌控精妙，绝非寻常炼丹师能为。”
“其丹道造诣，当在大师水准。”
奚水流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再次扫过张予身后那五位低眉顺目的女修，带上一丝不悦：
“年纪轻轻，身后便跟着这许多女侍，沉湎声色，恐怕心性浮躁，于丹道一途难有大成。”
“炼丹，需的是耐得住寂寞，守得住心神。”
包不同心中苦笑，知晓这位师叔最不喜弟子耽于享乐，尤其是年轻修士。
他虽觉丁如山气度沉凝，不似轻浮之辈，但此刻也不好为外人辩解，只得低声道：
“是弟子失察。”
张予并未在意奚水流的表情变化，他的目光继续向右方移动。
忽然，他眼神微凝，竟在参加考核的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
灰袍老者，面容古板。
正是曾在大兴城云鼎坊有过合作，起初对他颇为质疑，最终却心服口服的杜若愚！
几乎同时，杜若愚也察觉到了张予的目光，转头望来。
两人视线相接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，随即化为会心的微笑，隔着人群，互相颔首致意。
张予心中恍然，记起玉丹子曾提过杜若愚乃是隋国修士，看来其洞府或常驻之地，便在归元城附近。
能在此相遇，倒也算他乡遇故知。
片刻之后，院门外再无新人进入。
时辰已到。
奚水流从玉案后缓缓起身，虚空踏上石台。
他目光如电，环视台下众人，原本有些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诸位。老夫奚水流！”
奚水流开口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今日炼丹考核，旨在为宗门遴选丹道良才。”
“规矩很简单，不论出身修为，只看炼丹技艺。”
他指向石台上的阵法与火焰：
“考核共分三关。限时炼制三种品质中品以上的丹药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一众考核者，继续道：“通过此三关者，便算考核通过，可入我逍遥门，为内门弟子，专司丹道。”
此言一出，台下不少修士眼中已露出炙热光芒。
内门弟子，在逍遥门这等大宗已是地位不低，更有机会接触到更高深的丹道传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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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，奚水流话锋一转，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，带着一种令人心动的诱惑：
“此外，尚有第四关——自主炼丹！”
众人精神一振，凝神细听。
“此关不设限！考核者可自选丹方，当场炼制。”
“所炼丹药，不论品阶，不论种类，只需有一点——新！”
“或是改良旧方，效果更佳；或是独创丹药，别有妙用；或是在炼制手法、火候掌控上，有令人耳目一新之处。”
奚水流目光湛湛，朗声道：
“若有人能在此关中炼制出别出心裁、入得了老夫法眼的丹药，经老夫与门中其他长老共同评定认可。”
“则可破格，直接晋升为我逍遥门核心弟子！”
“核心弟子！”
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呼！
核心弟子，那是宗门真正重点培养的种子。
资源倾斜，功法任选，地位尊崇，未来甚至有角逐掌门，长老之位的可能！
这对于散修出身的炼丹师而言，无疑是鲤鱼跃龙门的天大机缘！
就连张予，眼中也闪过一丝精光。
核心弟子，这正是他目前最理想的身份！
不仅能更快接触到宗门核心圈层，打探路漫兮的消息，行事也将方便许多。
“若没有异议，考核现在开始！”
奚水流言毕转身。
就在众人心潮澎湃、摩拳擦掌之际——
“慢——着——！”
一个冰冷沙哑的声音，突兀地从院门外传来，打断了现场的躁动。
众人愕然转头。
只见院门处，不知何时已站着一名黑袍人。
他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之中，连面目也遮掩在阴影里，只露出下半张苍白得脸。
他周身散发着一股阴寒气息，与逍遥门清雅灵动的氛围格格不入。
更令人心悸的是，那隐隐散发出的灵压，赫然达到了金丹期！
黑袍人缓缓抬头，兜帽阴影下，似有两道冰冷漠然的目光扫过全场，最终定格在石台上的奚水流身上。
奚水流面色一沉，眼中厉色一闪：
“何方道友？此乃我逍遥门考核重地，岂容外人擅闯喧哗！”
黑袍人对于奚水流的斥责仿若未闻，他向前踏出一步，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清：
“化魔门，顾寂渊。”
六个字，让整个院子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！
化魔门！
竟是魔道之人！
顾寂渊似乎很满意自己带来的效果：
“听闻逍遥门广开山门，招贤纳士，不论出身，只看技艺。”
“在下对贵门玄妙功法……尤其是双修之道，仰慕已久。”
“今日特来，参加这炼丹考核。”
“荒谬！”奚水流须发微张，显然动了真怒。
“你乃化魔门弟子，修的是魔功，岂能参加我逍遥门考核？”
“速速离去，否则休怪老夫不客气！”
顾寂渊却浑不在意，声音依旧平淡无波：“奚道友此言差矣。贵门张贴的招贤告示，白纸黑字，可未曾写明化魔门弟子不得参与。”
“方才道友亲口所言，亦是不论出身修为，只看炼丹技艺。”
“莫非堂堂逍遥门，金丹大师，竟要出尔反尔，自打脸面？”
“你！”奚水流被噎得一滞，脸色变得极为难看。
对方所言确在情理上占了先机，他若强行驱赶，反倒落人口实，有损宗门声誉。
他强压怒火，冷声道：
“即便你通过考核，能否入我逍遥门，也需请示门中老祖定夺！”
“逍遥门，我入定了。”
顾寂渊的声音陡然转冷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邪气。
“而且，有一个人，在下也要定了。”
他微微转头，目光似乎穿透人群，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：
“路漫兮师妹，天资绝色，与我顾寂渊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”
“待我通过考核，禀明红尘老祖，便当亲自迎娶，与她……共参双修大道！”
“轰——！”
此言如同九天惊雷，在张予脑海中轰然炸响！
路漫兮！顾寂渊！
迎娶！双修！
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，狠狠烫在他的心头！
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瞬间冲垮了他的平静！
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震动了一下，垂在身侧的双手瞬间紧握成拳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。
兮儿！
顾寂渊竟然是冲着兮儿来的！
他怎敢？
他凭什么？
难道……兮儿在门中出了什么事？
被迫？
还是……不，绝不可能！
张予心中翻江倒海，无数可怕的猜测与汹涌的杀意冲撞。
他猛地抬头，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那道黑袍身影，眼底深处，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。
不行！
必须通过考核！
必须尽快见到兮儿！
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！
这个顾寂渊……
竟敢打老子女人的主意……
张予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将滔天的怒火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。
然而，那冰冷彻骨的杀意，却悄然沉淀。
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，目光重新变得平静无波，只是那平静之下，隐藏的却是足以焚尽一切的烈焰。
顾寂渊……
你，找，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