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篷另一侧，大师兄顾长安坐在一张缺了条腿的椅子上——那椅子用几块石头垫着缺腿的一边。
这还不是重点，重点是顾长安的左腿裤管空荡荡地垂着，右臂也裹着厚厚的绷带，脸上还有三道尚未愈合的血痕。
他看到韩尘，挣扎着要站起来：“韩师弟……”
“大师兄别动！”韩尘一个箭步冲过去按住他。
顾长安苦笑着坐下，指了指旁边一个树墩子：“坐吧，师弟。你能出关，真是……真是时候。”
这话说得意味深长，韩尘心里咯噔一下。
接下来的半炷香时间，顾长安用他那一贯沉稳但此刻明显中气不足的嗓音，讲述了他们在黑石城的遭遇。
故事很悲惨，但讲述方式很顾长安——条理清晰，重点突出，还附带战术分析。
“那个英灵至少是半步武帝级别，师尊的火云掌烧普通亡灵是一烧一大片，但对上它……效果不大。”
顾长安用还能动的左手比划着，“不是威力不够，是打不中。那东西快得离谱，还会虚实转换。”
韩尘认真听着，适时递上一杯水。
顾长安接过，喝了一口，继续说：“我们四个守东门，本来还能支撑。结果亡灵从城内的地下爬出来了——谁能想到它们在地下？”
内外夹击，防线崩溃。
“撤退的时候，师尊断后，我们四个先走。”
顾长安顿了顿，看了眼昏迷的大圣，“半路又遇上北帝都那帮杂碎和蛮族高手的埋伏。大圣和我殿后，然后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韩尘已经能从眼前景象脑补出全部了。
“何师兄和冷师姐呢？”韩尘问。
“冷师妹伤得不重，主要是……装备损耗。”
顾长安说这话时，刻意没往冷无霜那边看，“何师弟去取水了，应该快回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门帘被掀开。
何能用单手端着一盆水，摇摇晃晃地走进来。
他的左臂吊在胸前，右手端着盆，姿势别扭得像在表演杂技。
盆里的水晃得厉害，每走一步就洒出一些，到帐篷中央时，原本满满一盆只剩下七成。
“哎呦喂……”
何能把盆放在地上，甩了甩发酸的左手，“人太多了，为了打这盆水，我在古井边整整排了两个时辰的队啊！两个时辰！”
然后他一抬头，看见了韩尘。
四目相对。
何能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，那光芒堪比夜间突然点燃的火把。
“咦？韩师弟？哈哈！你终于出关了！”
何能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，完全忘了自己还吊着一只胳膊，“出关了好，出关了好啊！”
他挨着韩尘坐下，动作自然地拉起韩尘的手——就像久别重逢的老友，如果忽略他眼角突然涌出的泪花的话。
“韩师弟啊……”
何能一开口就带着哭腔，“你知道吗？没有你的日子里，我过得有多苦吗？”
韩尘张了张嘴，还没发出声音，何能已经开始了他的长篇独白。
“先说交流大会！师尊拉着我们跑了十七个学院！十七个啊！”
何能伸出完好的右手，手指比划着，“从荒漠到原野，从陆地到孤岛。每到一个地方，师尊就让师兄师姐跟人家的行星学员交流论道，我就得蹲在旁边数灵石——“捐赠”的灵石、“收获”的灵石、“赔罪”的灵石……我的亲娘诶，我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摸出上品灵石和中品灵石的区别，靠的就是手感！手感你知道吗？”
韩尘想说自己知道，但何能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。
“这还不算完！”
何能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，“数完了还得分类、装箱、贴封条。有一次师尊跟天剑学院长老吵起来了（对方弟子用暗器伤人是否违规），吵了整整三天！我就在旁边装了三天灵石，手都抽筋了！”
冷无霜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帐篷，大概是受不了这种煽情场面。
顾长安则闭目养神，假装自己不存在。
何能继续他的血泪控诉：“好不容易交流完了，以为能回学院歇歇，结果直接被拉去黑石城！你知道黑石城多冷吗？阴气重得连火符都得贴两张才能点着！我们守城门，亡灵一波一波地上，杀都杀不完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，真的开始掉眼泪了。
不是假哭，是真哭。
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，混着脸上不知哪来的灰尘，冲出两道明显的泪痕。
“我们撤退的时候，一大帮邪修和蛮子追着我们跑！”
何能抓紧韩尘的手，力道大得像抓救命稻草，“师尊忙着跟对方的高手打架，根本顾不上我们！我跑在最后面，一个蛮子的流星锤擦着我后脑勺飞过去——就差这么一点点！”
他用手指比了个微小的距离。
“要不是大师兄冒着失去一条腿的代价拉我一把，你……你恐怕就见不到我了！”
话音落下，帐篷里一片寂静。
只有何能抽泣的声音，和大圣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声。
小主，
韩尘看着眼前的三位师兄（一位缺了条腿，一位裹成木乃伊，还有一位吊着胳膊哭得稀里哗啦），突然觉得火云帝尊那慈祥的微笑背后，可能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阴谋。
“好了，好了。”
韩尘拍了拍何能的肩膀，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玉瓶，“都过去了，你不是好好的嘛。”
他倒出两颗丹药，丹药一出，满帐篷顿时弥漫开一股清冽药香。
极品金创丹，他域外试炼秘境中炼制的存货，本来打算拿去拍卖，发点小财……现在看来得先内部消化了。
一颗递给顾长安，一颗递给何能。
“大师兄，这丹药对内外伤有奇效，你先服下。”然后韩尘看向何能，“何师兄，麻烦你给二师兄喂一下药。”
顾长安接过，点头致谢，直接吞服——动作干脆利落，不愧是大师兄。
何能也伸手接过，但接过之后突然愣住了。
他盯着那颗圆润的、散发着诱人药香的丹药，表情从悲伤转为茫然，再从茫然转为惊恐。
“喂……喂药？”
何能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韩尘解释了一下：“对啊，二师兄昏迷不醒，得有人帮他服下丹药。你手不方便的话，要不我……”
“不不不！”
何能猛地摇头，差点把吊着的胳膊甩脱臼，“我想起来了！我想起上次给大师兄喂药的经历了！”
顾长安咳嗽了一声，别过脸去。
“上次大师兄伤重昏迷，也是我喂的药！”
何能的表情就像回忆起了什么恐怖的场景，“不是简单塞进去就完事的！得嘴对嘴！还得运气往喉咙里送！大师兄那时候半年没刷牙（不是不想刷，是昏迷刷不了），那股味儿……”
他做了个干呕的动作。
“熏得我三天没睡好觉！连喝口清水都感觉是臭的！”
帐篷里陷入了新一轮的寂静。
顾长安的脸有点红——可能是药效发作了，一定是药效发作了。
韩尘看看何能，看看顾长安，又看看床上昏迷的大圣，突然理解了火云帝尊为什么溜得那么快。
这哪里是师兄弟叙旧？
这分明是伤残人士联谊会。
而火云老头押着他来，意思很明显了……我知道你小子身上有神药，你师兄们残了，救不救你看着办吧……
“那个……”韩尘清了清嗓子，试图打破尴尬，“何师兄，要不这样，我来给二师兄喂药，你去帮大师兄换一下绷带？”
何能如蒙大赦，猛点头：“好好好！换绷带我在行！”
顾长安却开口了，语气平静：“不用了，我的绷带是冷师妹早上刚换的。”
“……”
帐篷里第三次陷入寂静。
就在这时，帐篷外传来火云帝尊中气十足的声音，隔着篷布都有些失真：“韩尘啊，聊得差不多了吧！出来一下，有个小任务要交给你。”
随后，他传音道:“很简单的，就是去黑石城取个东西。”
‘黑石城？黑石城不是已经沦陷了吗……’
韩尘和何能对视一眼。
何能眼中写满了“你看我说吧”，韩尘眼中写满了“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”。
顾长安叹了口气，轻声说：“师弟，保重。”
韩尘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袍，突然觉得那壶三天前的隔夜茶，可能是他近期能享受的最后一点安宁了。
他掀开门帘，阳光刺眼。
身后传来何能压低的声音：“大师兄，你说这次韩师弟会伤哪儿？”
顾长安的回答被风吹散，韩尘只隐约听到半句：“……看他运气……”
韩尘呆立在原地。
他在思考一个问题：现在叛出师门的话，活下来的几率有多大？